那名男仆看起来和波莱特差不多年纪,可腰背已有些驼了,颤抖的手指上布满老茧山海偏头看了乔一眼,在女孩即将察觉时收回了视线。
虽然阳光谷只是虚拟世界,但财富带来的贫穷差距是真实的,由此滋生的苦难也是真实的。也许最初它的确被设计成理想的美好家园,不过现在的阳光谷只是另一个被压迫的牧场罢了。
这就是一些人想要维持的世界,这就是另一些人想要改变的世界。山海试图理解这一切:也许这是人类的局限导致的,又或许世间的幸福和痛苦是恒定的,当一个人感到幸福时,不知何处的某人一定处于绝望的煎熬中。
在闹剧进一步扩大前,山海和乔离开了波莱特的宅邸,她没有拿走对方备好的酬金,直接瞬移回到了发条旅店旁的无人小巷。
走出巷口时,一辆前身极长的汽车从车道驶过,它的车身布满繁复的宫廷式花纹,低调的黑银色却掩不住奢华的气质。从行驶路线来看,它应该刚自发条旅店前驶离。
周围发生的事都不是山海所关心的,回到房间后,她先给乖乖喂了食,之后又去冲了个澡,在拧头发时听到卧室内乔兴高采烈的呼喊,明白女孩发现了自己放在被下的礼物。那是乔喜欢的东西,她会很高兴山海知道这点,却没想那股激动甚至让女孩扑进了她怀中,抱着自己不撒手。
简直没有词语能够表达乔那时充盈在心头的情感,诗琴,这是博览会她最向往的东西!抱着诗琴,乔兴奋地绕着山海姐姐转了一圈又一圈,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会勤加练习,等她能演奏完整的曲子,一定要弹给山海听!
你会的。山海在心中默默说道。她知道,自己离未来,以及已发生的过去又靠近了些,那些是注定会发生的事吗?
刚得到诗琴的女孩一心扑在乐器上,好糊弄得很。山海随意寻了个借口出门,她走出套房,靠在墙上。
今日这次出行是临时起意,伊丽莎白早就告知了山海波莱特的存活,不过具体位置还是山海自己探查到的。她并不认为这块膝盖衔接件对波莱特有多重要,没被归还的机械□□也是同理。如果要送交物品,山海有无数种更简易的方法,而不是选择在逛了一整天后,又去坐半个多小时颠簸的黑车。
不过这是必要的。因为今天她带着乔前往巴斯尔堡,就是为了买鱼食和这件事起码山海对外的说法是这样。
而现在,她要处理的是另一件事。
出来。
在几息的沉默后,阴影中显出一人的身形。短发女人没有戴帽子,但鼻梁上多了副墨镜。扶了下镜腿,她友好地向山海伸出手,说道:你好,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邻居了。
五层的套房只有两间,其中一间被山海租用,在楼下时她注意到另一间亮着灯,显然也有了住客。
这是今天吃饭遇到的那个和自己相同长相的女人。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,靠跟踪吗?不,从昨日她就在监视自己,应该早就清楚住址才对,那为什么现在要走出幕后呢?
思索的时候,山海没有说话,只是沉默地盯着那张熟悉的脸孔,她头顶第一因,不同于其他叙事性的称号,这是山海见过字数最少的概括。
所谓第一因,是事情的源头,亦是因果链的最初原因,这样一个称号交给个人,足以证明其中异常。
山海不开口,女人也没有要收回手的意思,就那样把手臂举在半空。墨镜使山海看不见她的双眼,可对方视线的存在感仍热烈得渗人。
山海:你叫什么?
琼。女人的笑容真实了几分,善解人意地替山海补全了她该说的话:我知道你,山海。
琼
山海下意识抿住了唇,这是在第三种情景下听到的同一个名字,她不打算将困惑闷在心里,于是直接问了出来:为什么用这幅模样和我见面?
伊丽莎白印象里琼老板的模样应该更贴近对方的真实相貌,但琼采用的是和自己相仿的年龄。
琼本以为山海在意的是两人一模一样的长相,没想到她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。女人先是一愣,随后笑出了声,哈哈,你想看自己衰老后的样子吗?
几息间,莹白的肌肤失去光泽,灰白发丝取代了棕发,皱纹遍布,眼窝凹陷,再次开口时,琼已彻底变为老人的声线:感觉如何?
山海的语调很平静:恶心。
这倒不是针对琼的外貌,而是她给自己的感觉。虽然这人说话时轻风细雨,微笑也温柔亲切,但山海不喜欢她看自己的目光,那应该如何形容呢?恶心,没错,让人有些反胃。明明是窥视者和被窥视者的关系,明明只是第一次对话,她却显得无比熟稔,仿佛两人已经相识很久了一般。
你在透过我看向谁?你真正想要对话的是谁?
琼的表情僵硬了一瞬,很快又放松下来。她终于收回了手,摇头叹息道:不需要对我这么戒备,我没有恶意。你看,你和那个小孩不都平安回到这里了吗?说话时,她意有所指地看向山海身后紧闭的房门,容貌再次恢复成年轻的样子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