已经死了。
跟五年前贺闲星的弟弟一样,死在了自己面前,连哭声都没来得及发出。
他什么都做不到。
他谁都救不了。
体温一点点流失,江叙在分不清是失血过多,还是旧事翻涌带来的晕眩中,只看到深蓝的天幕中,飘飘洒洒的雨雾。
·
凌晨五点,s市医院急诊楼的灯光白得刺目。
走廊里充斥着浓重的消毒水的气味,急救室的红灯亮了很久,贺闲星缩在冰凉的长椅上,全身尽是尚未干透的血迹。
他垂丧着头,出神地盯着自己不断刮弄裤腿布料的手指。
一阵急促的脚步逼近,贺闲星就像是没有听见。直到领口被来人一把拽起,他才踉跄了两步。
“他怎么样了?!”
贺闲星抖了抖眼皮,神色恍惚地看了一眼沈聿成。“还在抢救。”声音干哑到让人一时间难以听清那惨白的嘴唇里说出的是什么。
沈聿成盯着他,一双手攥得发白,“邹昊呢?”
空气凝结了一瞬,“……死了。”贺闲星低声说。
“死了……?”
沈聿成有片刻的茫然,但那一丝茫然转瞬就被愤怒压下,他蓦地发力,把贺闲星压到瓷砖墙上。
“是谁让你们去查的?你凭什么带他去见邹昊?!”
放在贺闲星肩头的手指收紧,骨节被掐出轻微的咯吱声。
“你到底打了什么主意,到底要对江叙做什么?!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局面?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害死他的?!”
贺闲星犹疑地抬眼,“害死他?……”他对上瞠目欲裂的沈聿成。
“你说我害死他?”贺闲星呵呵一声冷笑,“是谁要害死他你心里不知道吗?!”
沈聿成微微一僵,手上的力道散去,贺闲星抓住这个空档,反手就是一拳,直直朝沈聿成的脸颊砸去。
沈聿成被打得偏过了头,往后摇晃了几步。
“邹昊提供的证据我全都给了你,”贺闲星上前逼近,揪起沈聿成的领带往下猛地一扯,“施工记录、人员名单、考勤表,一整摞的证据全在你那,你为什么不查?!”
拳头又落了下去。
“是不敢吗?你是不敢,对吧?”贺闲星一拳一拳往下砸在沈聿成身上,“如果不是你懦弱无能,江叙会遇到这种事吗?!”
他嗓子越发哑了,“五年前你不就已经抛下他跑了吗?怎么,国外待得不舒服,五年后又要抓着他来查案了?现在案子查下去,发现马上要查到自己爷爷头上,就开始假装眼瞎了,是吗?”
沈聿成被一连串的话问得愣在原地,但他很快抬手将贺闲星推开,反手把人按在墙上回敬了几拳。
“你到底懂什么?”拳头挥在贺闲星的下巴上,两人扭打间倒在长椅前,椅子被撞得翻到,发出刺耳的金属声。
“你就是个第三者,”沈聿成压住贺闲星的手腕,公仇私恨让他声音逐渐失控,“你凭什么装出一副什么都了解的样子?!凭什么对我和江叙的关系说三道四?!凭什么说跟我爷爷有关?!”
他又是一拳砸在贺闲星的脸上,贺闲星后脑勺撞在地板上,疼得龇牙咧嘴,“哈哈哈……沈聿成,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?”
贺闲星边说边拧过身,借力翻身压住沈聿成,“十几年前李沛文他算个屁!你动动你的猪脑子好好想一想,当年就凭李沛文一个协查员,有什么权限把四十多条人命压下来?!”
“他就是个专门干脏活的打手,”贺闲星用力挥动拳头,“现在脏活干完了,要有人背锅了,就把他当成弃子推出来,而你爷爷,躲在后面片叶不沾身,这个套路你会不懂吗?沈聿成公诉官!”
他咬牙一字一顿强调沈聿成的职衔。
沈聿成胸口剧烈起伏,眼里血丝红成一片:“那你知不知道,当年s市靠顾俊衍的项目撑起了多少基础建设?解决了多少人的就业问题?!”
“知不知道那几年全国的资金流向都在往北迁移,稍微一点负面社会舆论就能把s市的投资环境打回解放前?!”
沈聿成重重道:“压下这件事,不是爷爷一个人的意愿!是整个系统的决定,是政治的考量!而他老人家背后要抗下多少的政治压力、要面对多少可能掀起的社会舆论、要跟上上下下多少个部门协调,这些,你又知不知道?!”
贺闲星的手悬在半空,嘴边浮起冷冷的笑意,“所以呢?那几十条人命也在政治考量下,被简化成了几组虚伪的数字?”
沈聿成脸色再次变得难看,他喉头滚动了数个来回,一些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好似在这几个来回中被全部咽了下去。
“事情已经发生了,人已经死了,”他声音发紧,“爷爷说,后面的抚恤金、安置、补偿,都会有专人跟进——”
“杀邹昊和江叙灭口,也是专人跟进的一种吗?”贺闲星打断了沈聿成。
沈聿成怔住,“不是的……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