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个姨娘给陈荦递来热水。将那碗热水喝下去,陈荦才感觉到身上的血重新暖了,好像从风雪里活了过来。
陈荦拉住清嘉,“你快说说怎么在这里?有人欺负你吗?”
清嘉握住陈荦的手。“楚楚,我跳下马车跑回来了。路上遇到了乱军,我那时趁乱躲进了山沟里,没被人发现,等混乱过去了才跑回城中的。”
陈荦着急:“东家欺负你了?”
清嘉摇头,“没有人欺负我,我再三央求,他只是不准我回来。楚楚,这些天你去哪里了?发生了什么?”
“楚楚,在南去的路上我突然觉得,如果苍梧城中没有人等你,那么你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……我怎么都要回来等你,我怕你再也不回来了,我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。”
她话音一哽,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流了出来。陈荦抱住她,两人由哽咽变成大哭,哭得撕心裂肺。
烧水的姨娘看到她们两人抱头痛哭的样子,双手合十:“
如今这么乱,能平安遇到真是老天保佑,老天保佑。”她身后的神龛上掏出一炷香,认真地点起拜过。
清嘉被东家叫人强行架上马车,她再三央求要回城,都没有得到允许,最后跳车逃回,因为遇到乱军,东家的人没追上她。可这样一个年轻美貌的孤身女子遇到乱军,竟能完好无缺地赶回苍梧城,不是神灵护佑是什么。
清嘉哭够了,问陈荦发生了什么。知道陈荦失踪了很久,几个姨娘都唏嘘不已。如今城中形势不明,陈荦怕给大家惹来是非,就说自己遇到歹徒,要将自己带到郗淇去卖掉,半路被人所救,逃回来了。
听完陈荦的话,有位姨娘又默默起身上了一柱香。
如今,这几位姨娘被丢弃在馆内,无所依仗,也许过了今日就不会再有来日,她们唯一能倚仗的只有头顶的神灵。
韶音去世后,陈荦再也没有回来过申椒馆。如今,她和清嘉无处可去,只有这一间透着暖意的屋子能收留她们。这里明明是卖身之地,可天地严寒,进了这屋子,就不想再出去了。
陈荦怕几位姨娘膈应自己的身份,暗自忐忑了许久,才主动说起,大帅逝去,自己回不去王府也不再打算回去。这些姨娘年纪都比韶音大,身上都带着病,都是被东家遗弃的人。陈荦怕给人家添麻烦,默默地想着出了申椒馆还能去哪里。
“夫人,没有你和清嘉的接济,我们这些人早就是一堆白骨一把黄土了。”身旁的姨娘伸手拍拍陈荦的手,陈荦闻到她身上有跟韶音一样的香气。“若没有去处,便先呆在这里。”
清嘉有些害怕,问道:“姨娘,这里还有危险吗?”
这屋里一共有五位姨娘,有的年迈已看不出年纪,自陈荦和清嘉进来后,都陪她们围坐在火堆旁。
在今晚之前,城中的多家妓馆已相继遭了殃。乱兵一旦失去控制,最先闯入的就是富家和妓馆。申椒馆也被闯入过两次,有几位年轻姑娘都受到了折磨,因此东家才飞快下了决定,搬到南边没有乱兵的地方去。
清嘉知道这样可怕的事,但没有亲眼看到。乱兵闯进来时,清嘉是第一个被东家和鸨母藏起来的。如今她问还有没有危险,几位姨娘都沉默了,不知该如何回答。要逃出城,她们走不远。要留在这里,每日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。
片刻,陈荦身旁的姨娘终于小声道:“这后院还有一个地窖,若有匪徒来,只有躲到那里去。”
听到有地窖,陈荦和清嘉都舒了一口气。
陈荦被掳走关起来的那天是重阳节,她虽然听说城中大乱,却没有亲眼见过。此时忍不住问道:“姨娘,妓馆既是招惹是非之地,我们能不能搬到民居的院中去?清嘉的院子还空着……”
几位姨娘都摇头,“有些家底的人家,都被抢怕了。在民居,在这妓馆,都是一样。”
“至少这里还有个地窖。”
有个姨娘小声道:“苍梧城,怎么变成这样了……”
苍梧城怎么变成这样了?这还是郭岳治下那个安乐繁盛的苍梧城吗?如今,好像有一只命运的翻云覆雨手,在玩弄着这座城,令人难以摆脱。
一个姨娘给陈荦和清嘉端来热粥。陈荦已有好多天没有吃过热食,那粥喝下去差点把她烫出眼泪,陈荦忍不住,明明刚刚收住,此时又任眼泪留下来。
她低声问:“姨娘,大营中既起了兵变,是不是好多人都带兵离开了?”她想问的是蔺九,却无法说出蔺九的名字,又接着问道:“郭岳大帅的坟茔修在哪里?”
“就在东山之上,夫人要去祭奠大帅?”
听到姨娘们称呼她为夫人,陈荦心里万分酸楚。
“各位姨娘,大帅逝去,王府中已经没有陈荦一席之地了。此后清嘉在哪里,我就在哪里,清嘉的身边就只有楚楚了。请大家跟韶音一样叫我楚楚。”
她们中间还有两位曾和韶音交好,但一时却也无法改口,都只是对陈荦恭谨地笑笑。陈荦曾用自己的积蓄接济后院生病的姨娘长达数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