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银子看刘喜没有发怒的意思,不禁上前一步,小声问:“师父,您是圣上的身边人,您知不知道圣上打算什么时候下葬啊。这,这总是停放在这也不是个事儿啊。”
刘喜白他一眼:“这我怎么知道。”
“啊?您不知道吗?”
刘喜叹息:“圣上不乐意下葬。他想让陈大人一直停灵在这。”
小银子都惊呆了:“啊?”
刘喜憋了这么久,他早就想说了。
“你以为我没劝过?其实我里里外外劝了至少三次了,但每次圣上都不咸不淡地,甚至有一次还有发怒的迹象,这让我怎么说。”
“而且不只是我,圣上卧病这些日子,有几个重臣发现了不对,拐弯抹角地试探圣上,全被圣上顶了回去。”
“如今啊,我们就只好等了,反正圣上一天不发话,这陈大人就一天停灵在这。”
小银子都快崩溃死了:“不是啊,为什么啊。这人都死了,这样还有什么意义。入土为安不好么?而且真的很吓人啊!”
刘喜摇摇头:“这你就要问圣上了。”
皇帝踉踉跄跄地出了延年殿。
他身子还是十分不好,唇上没有一点血色。刚出了延年殿,就进了暖烘烘的轿子里,等到了端仪殿,又闷头灌了一盏热热的酒。
尽管如此,皇帝手脚还是冰凉。
——延年殿实在太冷了,皇帝每日只能坚持在那半个时辰。
而又因为那半个时辰,皇帝的病情始终反反复复,终不得见好。
昏黄的光射在窗棂上,日近黄昏,天边滚起橘黄色的云,映着落到地平面下一般的太阳,整个天空都浮现出一种日薄西山的死寂。
皇帝捧着薄薄的汤碗,汤碗里透明的茶液倒映出皇帝木然死寂的面孔。
尸体的腐烂速度,进一步加快了。
皇帝有些茫然。
在之前,他想要做什么,就会围绕那个点,做出所有的线。而他所有的努力都是有方向的,他也能得到满意的结果。
但在陈郁真这件事上,是从里到外、完完整整的失控。
他以为靠着冰,最起码能保持半年的功夫。
可实际上,第一个月开始出现斑点,第二个月出现明显腐烂,而到了第三个月……
皇帝内心空茫。
“圣上,太后娘娘来了。”刘喜进来提醒。
皇帝还未做出反应,凌乱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。
一个身穿黛黑织金衣裙、头戴红宝石的尊贵妇人在众人的簇拥下款款而来。
她吊着眉,缓缓扫视了殿内一圈,最终冷静的目光停留在皇帝身上。
开口便是质问。
“皇帝,你打算什么时候下葬。”
第228章 浅棕色
皇帝面目平静无波,好似没有听到:“母后怎么来了。”
太后上前一步,她站在榻前,居高临下地望着仍有病容的男子。
“你不要和哀家胡搅蛮缠,哀家问你,你预备什么时候下葬。”
皇帝不言语。
太后愤愤道:“圣上,哀家知道你伤心,但人死不能复生。这件事早就应该过去的。纵你使出万般手段,也只能暂缓尸体腐烂的速度,不能让一个死人复活!”
“你知道那些宫人们背后是怎么说的么?说皇帝得了魇症,说圣上想要把死人复活,还一天天地在棺材里睡觉!”
“你往上数一千年,哪个皇帝做成了你这个样子!”
皇帝抬起锋利的眉眼,漠然道:“哪个宫人说的,朕活刮了他。”
太后一听这话,更是气急。
“满宫的宫人都这么说,你有本事把他们都剐了啊,去啊!朱秉齐,你若是这么做了,哀家倒是敬佩你!”
皇帝扭过头。
太后坐下来,她望着自己年长的儿子。
从小到大,这个儿子一直没让自己操过心。顺顺当当的继承皇位,顺顺当当地处理政务,没成想,在二十多岁的时候跌了这么狠的一跤。
皇帝病了的这一个月,体格比之前瘦削了不少,眼窝都凹陷下去,整个人的精气神好似都被抽干了,像是一具活在世上的行尸走肉。
太后叹息:“齐哥儿。你听听娘的话吧。”
“陈郁真已经死了这么久了,人呐,就要往前看。”
“那些个宫人不算什么,人言何所畏惧。可是,你想想,你难道忍心看着生前光风霁月、矜贵漂亮的探花郎死后这么被人作践,被人这么嫌弃么?”
“……”皇帝手指动了动。
太后苦口婆心道:“陈郁真这孩子,你我都知道他的品格。他虽出身国公府,但庶子出身,为人骄傲自矜。你若是让他知道,他死后,他的尸体没有尽快入土为安,反倒静静的腐烂,被所有人嫌弃……”
太后看准皇帝的反应,默默补上了后半句话:“他指不定多难受呢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