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只木匣里装着的,便是他上一世,加上这一世,写给师兄的全部书信了。
陈襄一手托着匣子,又抬眼看了看身旁那个沉重的红木大箱,缓缓垂下了头。
“……”
他一直以为,在他做出决定,走上那条充满血腥、杀身成仁的道路时,便注定与师兄形同陌路了。
上辈子他汲汲于那个快速收复天下的宏愿,奔波于刀光剑影与阴谋算计之间,将所有的心力都耗尽在了着条他自己选择的道路之上,无暇,也无心去想别的事情。
直到死去,都再未跟师兄好好说过几句话。
他抛弃了一切,抛弃了二人之间的过往,求仁得仁,本以为自己没什么可以遗憾的。
师兄对他失望透顶,在他死后,终于不必再为一个误入歧途的师弟费心,终于可以将他抛在过去,心无旁骛地走那条光风霁月的道路。
这是陈襄眼里很美好的结局。
他从未想过,师兄还一直留存着与他相关的过往。
陈襄怔然地看着这满地的信件。
师兄写下这些信件时,心里在想什么呢。
若他没有回来,师兄还会一直写下去么?
陈襄不忍细思。
屋外的雨声一时远去,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。
陈襄能听到自己耳膜里血液奔流的“嗡嗡”声,像是剧烈奔跑后岔了气,又像是放声痛哭过后的一瞬间,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。
如此,酸涩痛疚,复杂难言。
偏偏就在这时。
“吱呀——”
一声轻微的木轴转动的声响自身后响起。
那声音不大,却令陈襄猛地一惊。
他浑身倏然一颤,攥着木匣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,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惊惶地转过头去。
一道萧然的身影背着光,推开了书房的门。
作者有话要说:
1《元相公挽歌词三首》白居易
第60章
天光染素衣,孑影化墨痕。
那人就站在门口,身形被氤氲的水汽勾勒出一圈模糊的轮廓,身后是一片翩然的烟雨。
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。
方才被隔绝在外的雨声重新灌入耳中,带着潮湿的凉意。
陈襄感到喉咙发紧,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。
他的目光慌乱地游移,从书架到矮榻,到地面上凌乱的信笺,再到在自己攥着木匣的手。
就是不敢去看门口的师兄。
一种被当场抓获的窘迫与慌乱,甚至让他一时竟产生了想要夺路而逃的冲动。要不是师兄就站在门口,他估计会直接冲出去。
荀珩似乎也没想到他这时会在书房里,有片刻的微怔。
但下一瞬,他就看到室内乱得不成样子的景象。
——两只大开的箱笼,以及一地狼藉的信件。
他的手指也不由得微动了一下,面上的神色有些凝滞。
可当荀珩的视线落在陈襄身上,见对方浑身僵硬,眼中写满了惊慌无措。
他沉默了片刻,最终,只轻叹了一声。
他带着一身清寒的雨意走入了书房之内。
陈襄突然像是被对方的动作惊醒了一样,连忙转过身去,将手中的匣子放回原处。
他借着这个动作躲避了师兄的目光,不敢去看对方此刻面上究竟是何种神情。
是惊讶?是生气?
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荀珩走上前,并未多言。
他只是弯下腰,开始收拾这散落一地的信件。
清冽的熏香气息随着他的动作飘过,混杂着微湿的雨气,萦绕在陈襄的鼻尖。
陈襄低垂着头,心里乱糟糟的,也默默地蹲下身,跟着师兄一起收拾起来。
一时间,书房里没有人说话,只剩下纸张摩挲的细微声响。
一封封信件被拾起,抚平,叠好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满地的信件终于都被捡了起来,放回了那个红木箱笼之中。
混乱的书房恢复了原样。
但,在那些收拾信件的那点细微的声响消失后,室内的空气彻底凝滞得如同琥珀,将人困在其中动弹不得。
面对师兄的一言不发,陈襄率先受不住这般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“师兄,我……”他掩饰住心中的慌乱,开口道,“抱歉……”
也不知这一声道歉,是为了随意翻动对方信件,还是为了别的什么。
荀珩将最后一叠信笺摆放整齐,将箱盖合上。
他的眸光被眼睫遮住,显得有些不明:“无事。这些信本就是写给你的。”
陈襄有些艰涩地开口:“师兄,为何要写这些信呢?”
荀珩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转过身来,静静地看向陈襄,问出了另一个问题。
“阿襄,你怨我么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