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毒株。
她说,真是可惜,那个女人竟敢违背命令,私自带走了孩子,害她错失了使赤天蛊一步大成的良机。
红霓确实记得那个孩子。
只是她所记得的,不是啼哭与襁褓,不是骨血分离时的隐痛;不是一个该被抱在怀里、被思念被护佑、被温柔以待的生命,更不是初为人母时那一瞬惶惑与欢喜。
她所怨所恨、所念念不忘,萦回不去的,自始至终,都只有赤天蛊未能出世的不甘;
她遗憾叹惜的,只有那一席本应该献给赤天蛊的“美餐”被人端走。
这样的真相,该如何说出口?
赤尘教以蛊毒闻名于世,手段狠辣,杀人如麻。而药谷医宗悬壶济世,救死扶伤,最痛恨、最厌恶的,便是视人命如草芥的赤尘教之人。
可又有谁能想到,药谷之中医道最精湛、救人无数,众口颂赞的徒儿,竟是赤尘教教主的亲生骨肉?
柳染堤望着白兰,望见了她眼中那点小心翼翼的亮,明知寒风扑面,却仍旧盼望着一个不可能的答案。
人总是这样。
即便知道不该奢望,即便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,却仍在心底怀揣着一丝侥幸:
也许,红霓其实是在意她的;
也许,红霓并非抛弃了她,而是迫于无奈、另有隐情;
也许,红霓这么多年以来,也一直在寻找着她,只是苦于没有踪迹。
只可惜。
石有纹而无心,刀有锋而不知痛。她不能强教一块顽石落泪,正如她不能向一个眼里盛满了野心与贪欲的人,讨一分母慈,求一丝怜爱。
柳染堤沉默了很久,久到白兰的手指都开始微微颤抖,沁出薄汗,攥紧衣角。
到底该怎么回答?
柳染堤不知道。
最终,她只是轻声道:“我问了。但红霓想了一会,说她不记得了。”
白兰的身体晃了晃。
“……不记得。”她重复着这三个字,声音越来越轻,“不记得啊。”
“我就知道。”白兰的嗓音开始发颤,“我早该知道的。”
“红霓那样的人,怎么会记得一个被她抛弃的孩子?她心里只有她的蛊,她的教,她要的名与位。”
“一个生下来就浑身蛊毒、五脏六腑烂得不成样子的婴孩,一个累赘,一个拖她后腿的‘东西’,她怎么可能会记得?”
“她连我是死是活都不在意,又怎么会记得,当初是为什么要把我,要把我……”
【为什么要把我抛弃?】
【我的母亲?】
白兰说不下去了。
早已溢满眼眶的泪珠,终于还是滚落了下来,砸在地上的枯叶上,晕开一滴又一滴深色的痕迹。
“对她来说,我大概……从来就不重要吧。”白兰抬手,袖口胡乱一抹,反把眼角擦得更红。
“可后来我又想,若不是被她抛弃,我也不会遇见宗主奶奶。”
“奶奶将我抱回药谷医宗时,我的经脉已经被蛊虫咬得千疮百孔,毒血早已沁入心脉,随时都可能咽气。”
她哽咽道:“所有的师姐都说我活不成了,只有宗主奶奶不肯放弃。她整整七天七夜没合眼,一点一点地为我洗净蛊毒,一次又一次地给我熬药,掰开我的嘴往里喂。”
“她说,这孩子命这么硬,阎王奶奶都不肯收,那就是该活着的。既然苍天让我捡到她,那就是缘分,我就得护着她。”
“她养我、教我、护我、爱我,她将我捡了回来,她救了我,又替我缝好这一条烂命。她从来没有嫌弃过我的出身,她对我比对自己还好。我生病时,她整夜不睡;我受伤时,她比我还疼。”
“我的亲人,自始至终都只有宗主奶奶一个人。”白兰已是泣不成声,“至于那个生我的人……她不配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