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山林,他的树洞,他不想离开那些静谧美好的地方。
“去找你阿妈!”父亲啐了一口,语气变得凶狠,“她以为跑了就一了百了?没门!老子找她去!城里……对,去城里找!她肯定在那儿!”
城里?那是一个比镇上还要遥远无数倍、只在父亲醉话和寨里人偶尔交谈中出现的模糊词汇,代表着拥挤、陌生和令人不安的喧嚣。
“为什么要找阿妈?”孩子小声问,他对母亲的记忆已经很淡了,只记得那双冰冷的眼睛和消失的背影。
“为什么?!”父亲突然激动起来,一把抓住他单薄的肩膀,力道大得让他疼得吸气,“她把你生下来就想跑?哪有那么便宜的事!你跟着去,她见了你,说不定……哼,反正你得去!你可是老子的种,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!”
父亲的话颠三倒四,逻辑混乱,但小林丞懵懂地捕捉到关键,自己是父亲用来“找”母亲的“线索”。
好像一件遗失的行李,或者一个可以用来讨价还价的筹码。
这个认知让他胃里一阵冰凉,比饿肚子还难受。
梦境逐渐碎裂,父亲在昏暗的油灯下,摩挲着一张皱巴巴的旧照片,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半身像,面容模糊。父亲对着照片咬牙切齿地低语:“……以为躲到城里就没事了?老子带着儿子去,看你要不要脸!大不了闹开了,谁都别想好过……总得把老子花出去的钱拿回来……”
小林丞隐隐觉得,父亲要找的,似乎不仅仅是母亲这个人。
但他太单纯了,什么都没见过,什么都不明白,明明十二三岁了,却还是像没开智的七八岁小孩一般,记忆力很差,直到高考前才有所好转。
梦境将这些碎片搅拌、拉长、变形。
父亲的脸时而狰狞,时而模糊,母亲的面孔始终看不清,山林的光影在明媚与幽暗间切换
手里雕刻的小鸟,翅膀似乎总也雕不完,那条熟悉的山溪,水流声有时会变成脚踝上铁链的轻响,交织在一起……
“醒醒,”廖鸿雪蹙着眉,几缕乌黑的发丝垂在脸侧,衬得肤色愈发白皙,他睡得有些乱,眼神里还带着被惊扰的惺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,“林丞,醒醒。”
宽大的手掌算不上温柔地轻拍着林丞的脸颊,指腹带着薄茧,触感有些粗糙。拇指不断抹去他眼角溢出的冰凉湿意,廖鸿雪心底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,烦躁得想杀人。
怎么回事?今天明明什么都没做。
还是说只是单纯的梦魇?可蛊虫分明很是安分,根本没有异动。
廖鸿雪手上的力气不自觉地重了几分,掐着林丞的下巴轻轻摇晃:“醒过来。”
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,少年清冽的嗓音似乎一区不复返了。
林丞深陷在混乱的梦境碎片里,冰冷的河水、父亲狰狞的脸、母亲模糊而冰冷的眼神、还有那挥之不去的坠落感……他挣扎着,想要呼吸,却像被水草缠住脚踝,不断下沉。
就在这时,一股浓烈的、带着铁锈味的腥甜气息强行侵入了他的感官。
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抵开了他紧闭的牙关,滑入喉咙。那味道如此熟悉,让他胃里本能地翻涌,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,像一股暖流,蛮横地冲散了梦境中的寒意和窒息感。
是血,是人血!!!
林丞猛地吸了一口气,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,剧烈地咳嗽起来,眼睛也倏地睁开。

